朝鲜,一个牛仔裤的故事

作者:阮一峰

日期: 2010年1月20日

去年12月,一种NoKo牌牛仔裤在瑞典上市,售价高达1500瑞典克朗(约合217美元)。

与众不同的是,这种牛仔裤是朝鲜生产的。

这在瑞典引起了轰动。你能想像吗,一个与”资产阶级腐朽文化“势不两立的国家,居然生产西方文化象征的牛仔裤!人们充满了好奇,想知道这些牛仔裤是从哪里来的?为什么选择在瑞典上市呢?它的背后又有怎样的故事?

上周的德国《明镜》周刊独家爆料,揭开了谜底。真是让人大开眼界,这条牛仔裤背后故事的曲折复杂,就像超现实主义小说一样,充满了反讽,比好莱坞电影还要精彩。

事情的起源,要追溯到2007年7月。当时,斯德哥尔摩一家广告公司的三个青年职员,下班后聚在一起喝酒。他们都是大学刚毕业不久,想寻找一些好玩的事情。

出于好奇,他们打开了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官方网页 korea-dpr.com。在 Business 部分,他们看到网页上写着,朝鲜出口各种商品,包括化妆品、卡车、大理石、矿泉水、灭火器,还有--牛仔裤!一时兴起,他们就按照网页上的联系方式,发出了一封电子邮件,声称自己是一家瑞典进出口公司的经理,对朝鲜产品有兴趣,希望与该国合作等等。

这原本只是一场恶作剧,第二天酒醒之后,三个年轻人就把这事忘了。但是没有想到,他们很快收到了回信,一个自称 Sapmak 的朝鲜人,用非常友好的语气感谢他们对朝鲜产品的兴趣,并且希望他们与朝鲜驻瑞典大使馆联系。

这些年轻人就真的给朝鲜驻瑞典大使馆打了一个电话。对方在电话里保证,将尽力满足他们的一切要求,并且邀请他们到使馆面谈。这三个瑞典青年心想,到使馆看看也很好玩,就欣然允诺。因为担心自己看上去太年轻,不像进出口公司的经理,他们就请出了其中一人的家长扮演经理。那位家长的正式职业是牙医,他穿上西装,打好领带,带着三个”雇员“,就去拜访朝鲜驻瑞典大使。在拜访中,他们还随身携带了两条牛仔裤(其中一条还是穿过的),作为交给朝鲜方面的样品。一切看上去非常可信。

2008年初,朝鲜向他们发出了正式邀请,希望他们到平壤的服装厂考察签约。三个年轻人提出,想参观朝鲜的计算机中心,以及与普通的朝鲜青年见面,并观看大型团体操表演”阿里郎“。但是,朝鲜方面开出了一份不一样的访问日程,包括参观存放金日成遗体的锦锈山纪念宫、万寿台金日成塑像、存放各国领导人赠送给朝鲜礼品的国际友谊展览馆等等。

2008年7月27日,这三个瑞典青年从北京乘坐火车,抵达了平壤。车站上有专人迎接,并且还有一个专门派来为他们开车的司机。他们被带到了著名的高丽饭店(Koryo Hotel),宾主一起在酒吧里唱卡拉OK联欢。朝鲜陪同总是在唱慷慨激昂的军歌,而他们则是唱甲壳虫乐队的老歌,两种歌曲轮流响起,最后以双方一起合唱”平壤之夜“而结束。为了纪念这个夜晚,后来上市的牛仔裤的两个型号,就被分别定名为 Kara 型和 Oke 型。

接下来的10天,他们参观了一些朝鲜的服装厂,但是合作的事情迟迟没有进展。在这个过程中,他们还去参观了平壤动物园,那里的动物不多,就连鳄鱼看上去都很孤独。

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天,他们终于见到了负责采矿和纺织部门的一位高级官员,双方握手、合影、干杯之后,协议就算达成了。最后的决定是生产黑色牛仔裤,因为蓝色牛仔裤是美国文化的象征,朝鲜不愿意生产。

又过了一年,牛仔裤终于生产出来了。其中又经过了许多曲折,比如朝鲜的女制衣工人,不熟悉牛仔裤的生产工艺,不得不专门培训缝纫技法,再比如,朝鲜缺乏制作牛仔裤所需的金属纽扣,不得不进口,但是货物在经过巴基斯坦的时候遗失了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回来。这些都不必细说了,总之,”朝鲜制造“的牛仔裤终于问世了。

2009年11月11日,第一批1100条牛仔裤运抵斯德哥尔摩。一家百货公司被他们说服,同意从12月4日开始销售。但是瑞典媒体议论纷纷,讨论是否应该与朝鲜发展经贸关系,尤其是考虑到朝鲜半年前刚刚进行过核武器试验。牛仔裤只上架了半天,百货公司就不堪压力,决定退回这批货物,理由是不愿意卷入政治。

在争议面前,三个瑞典青年发表了一份措辞谨慎的声明,表示没有想到会事情变得这么复杂,他们的最初动机只是好玩而已。

现在,这些牛仔裤不再在商店中销售了,而是索性作为展品,在新成立的 NoKo 牛仔裤博物馆展览,彻底从一种商品变成了行为艺术。

这个博物馆的网址是 nokojeans.com,地址在斯德哥尔摩 Vartoftagatan 47号,靠近 Medborgarplatsen 地铁车站。经过的朋友可以去看看。

至此,整个事件看上去就像一出一本正经恶搞的荒诞派戏剧,混杂着黑客文化、嬉皮士精神、摇滚、商业操作、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等各种元素。在这条牛仔裤上面,你可以演绎出无数的象征意义。联想到海盗湾、宜家家具也都是瑞典人做出来的,不由让人感叹,这个国家的人的创造力怎么会这么丰富,玩得怎么会这么精彩,真是佩服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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